这是天津音乐学院石惟正教授为其妻子陈蓉蓉教授67岁生日所写,浓浓情义,感人至深。
提笔写自己的老伴,却半天一字也写不出。是的,我是最了解她的人,但她的人、她的歌、她的情, 要说简单,透明得像一潭清水,要说复杂,又像一尊窑变的大瓶,远观,知是宝物,光彩照人。细看,似烟云,像山水,界限不清,浓淡错落,又像印象派绘画,任你的想象力在思索的王国里纵横驰骋,看了,还想看,想了,还在想,似乎永远看不全,想不清。
其 歌
在中国的歌坛上,至今我还未听过任何一人的演唱和她相象,也想不出她在效法何人,出自何门何派。她不是西欧传统歌唱的方法,不是古典歌剧和艺术歌曲的规格。她也不是中国民族传统歌唱的风格,她身上几乎没有我们的戏曲、曲艺、民歌熏陶的痕迹。她更不是当代的流行演唱。没有气声、耳语,也没有悲情狂喊,声音不依赖电声也能传远。如她还年轻想参加当代我国的电视大奖赛的话,过去的三种唱法,现在的五种唱法,都不能包括她,还真不知道参加哪种唱法为好。无种无类,无门无派,但唱得美啊!自己唱得美,听众听得美,声音圆润光泽、磁性,音乐生动、自然、流畅,形象和台风大度、亲切、分寸得当。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至本世纪初,几乎每场演出都能在场上掀起高潮、形成热点。从海内外华人、华侨到基层的农民、工人,从各行各业的知识份子,到业内专家、同行,对她的演唱均给予欢迎和赞扬。在演出现场表达出的热情和感动是同样发自心底的共鸣和激荡。一个中学生说:“如果说歌声有颜色,有的歌声是褐色,有的是淡青色,有的是黑色,有的无色,可陈蓉蓉的唱是红色的。”一位业余爱好者说:“陈老师的歌声不仅动听,还是带着香味儿的,你仿佛能闻到花香。”老歌唱家寇加伦和我们一起交流时,第一次听陈蓉蓉唱,在歌曲中间的过门中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忍不住连声感叹着说:“好听!好听!”。周恩来总理在一次联欢活动中听她唱了《我的祖国在非洲》后,赞扬她唱得好,在交谈中一句句地向她学唱这首歌,记住了她的名字,在“文革”前见到天津的同志,还问她最近的情况。
她十九岁从印尼刚回国时,选唱的歌曲都是男孩子的歌,像《真是乐死人》、《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在一个姑娘的身上唱出来类似漂亮男高音的声音。音质光彩照人,气质热情奔放。这种男性化绝不同于女老生、女花脸那种完全男性化的追求。她的歌声既有男性的结实和力度,同时兼有女性的柔美和灵动。在施光南的《我的祖国妈妈》中她以结实、圆润的抒情长句唱出一个海外游子对祖国,对故土深厚的眷恋之情,歌声中的高亢,嘹亮、气息的充沛比一般的女声更多地渗透出男性的阳刚之气。在印尼巴达族民歌《宝贝》中她又充分表达出摇篮边的母亲对孩子,对远行丈夫,女性的深爱和柔情。最后的弱声呼唤式的结束句“宝贝哎!”使全场浸在一种伟大母爱的温暖中,音乐虽结束,听众却久久不能释怀。 在印尼民歌《哎哟妈妈》中她又表达出一种弹性、灵巧、活泼、幽默的歌唱品味。在印尼歌曲《星星索》和《忠心赞美》中她带人们进入了一幅载歌载舞的热带异国风情画。
歌声的音质品格,优美与否当然很重要,但乐感,也就是音乐感觉更重要。什么是乐感?其实就是在音乐表演中驾御音乐的一种能力。就像语言,也有感觉问题。有人说话流畅、自然,快慢、起伏合理,分寸得当。表情达意就会生动异常。有人说话断断续续。有人平时一句话没有,顶撞人一句就可以噎死人。有人语速快而不间歇,使听的人紧张,累得慌。音乐也是一种语言。陈蓉蓉就是音乐感觉好的人。同样的歌,同样的谱子,经她口唱,就动听、连贯、流畅,无论千回百转还是起伏跌宕你感到皆有准备,水到渠成,合情合理。仿佛不是词曲作家写就的,而就是从歌唱者内心即兴流出来的心曲。歌唱的表现是各种元素的综合。除了声音美,乐感好,还要有通过表情、气质、体态律动、动作所体现出来的一种和歌声统一的视觉美,一种吸引力、凝聚力和个人的魅力。观众感受到的是一种真实、一种亲和、一种引领、一种感召。于是不知不觉地像登上了这首音乐之船,像进入了特定的情景,在美的境界和形式中得到感染,产生共鸣。陈蓉蓉就是有这种综合素质的歌唱家。有的歌唱以金声玉振的声音取胜,观众得到的是声音洪亮、震撼的过瘾。有的靠名气和先期炒作的热度抬起自己的高度和听众的期望值,有的靠灯光、伴舞的多彩、热闹引人。有的虽是“大家”风度,却只能让人远远仰视,并不喜欢。有的善以噱头给人娱乐,靠握手、喊话煽情。有人却真正通过从容的演唱给人一种高尚、一种提升、一种美的享受而得到热爱和尊敬,陈蓉蓉就是这样的一位歌唱家。
她歌唱的素养和能力来自哪里?来自小学音乐教师的妈妈?还是来自教中文的爸爸?来自印尼歌舞之乡的熏陶?还是来自父母省吃俭用让她早期学习的钢琴和歌唱?我想这肯定是她的早期综合的根基。当然,天津音乐学院毕业后的水平也来自各科目课程的综合教育,来自吕水深教授为他打下的呼吸基本功,来自胡雪谷教授给她歌声融进松弛、柔和的功能,也来自喻宜萱教授对她方法和修养的全面提升。更来自祖国妈妈对她这个侨生海外穷教师女儿的全面的关爱、培养,在妈妈温暖怀抱中免费地、无后顾之忧地生活、学习,接受高等教育,不断成长,走向了成熟和成功。
她的演唱生涯有两个高潮。第一个高潮是上世纪中期1965至1966年她在毕业班的这一年,包括给周总理演唱和被选拔上赴非洲演出。这个高潮被文革的全国性政治风暴打断了。第二个高潮是文革结束,改革开放的初期开始应邀随东方歌舞团巡回演出以及参加全国侨联慰问各地归侨农场、归侨企业的巡回演出,这一阶段还应邀为中国唱片社、太平洋影音公司录制了多种唱片和磁带,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国际部和海峡广播电台录制了独唱节目,还应邀参加广州羊城花会的演出。八十年代前期陈蓉蓉在大江南北,海内海外华人中声名鹄起。她自己在演出中也如鱼得水,舒畅异常。不过只几年光景,身为音乐学院教师的她既没有调到演出团体,也没有继续巡回演唱,而是回到学校稳定地投入教学。第二个演唱的高潮也就结束了。
其 人
陈蓉蓉的父亲是三十年代厦门大学毕业的高才生,毕业后即到南洋谋生。他能书,能画,文化功底深厚,为人忠厚、严谨,有正义感。母亲是在印尼侨生的,善良、闲适、随意、乐观、善歌善舞。夫妇俩一位教中学语文,一位教小学音乐,勤劳持家抚养了八个子女。陈蓉蓉是大姐,身上虽有父亲的正义感和激情,但更多继承了母亲的善良、自然、随意的性格,兴趣集中在文艺和体育上。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印尼的排华和新中国日益强大的事实使她父亲决心把孩子们陆续送回祖国进一步受教育。作为大姐的陈蓉蓉第一个被送回国,离家的这天,父亲心里难受,但没有出门送她,妈妈送到码头,看着站在皇加号海轮上的大女儿,一边流泪,一边仍然喊着,嘱咐着。以后才知,这次离家,就是和父母的诀别。回国后的一切,从深圳进关,到北京华侨补校,到天津女六中,到天津音乐学院,祖国的气象、面貌、领导和同学的热情关心,一切都感动着她,吸引着她。在她面前展现的是一个全新的天地。那时的陈蓉蓉,把国外的烫头改为了短短的双辩,穿着运动裤,和男孩子一样在篮球场上来回奔跑。她性格开朗,心思透明,很容易和人沟通。学校对华侨学生给予了很多照顾,如下乡劳动时让她留到家里,她找了班长,找老师,找了老师又找系领导,说:“我应该和国内同学一样,我能吃得消,不信,你们看看!” 结果,她真的没有任何娇气。每次下农村,下工厂,下部队,她都不怕吃苦,都能和工人、农民、战士打成一片。四清下乡时,她和一位孤老户大娘住在一起,照顾老人,和老人聊家常。平时她教村里的妇女唱歌,和她们一起摘棉花。当地的农村干部都说:“这人别看是华侨,能作群众工作!”
陈蓉蓉个性中本质的一面是率真、解放,崇尚美,追求美。她无论在家或和朋友相聚,听到优美的音乐时,身上、表情都显现出一种体现音乐律动的美感,有时还随音乐即兴地舞起来,带动得孩子们都和她一起边舞边笑。她遇到美食,如榴莲等热带水果或东南亚的饭菜能像个孩子一样,先叫一声,再抓起大吃特吃,没有我们一般人的“怕别人看我怎样、怎样”的顾虑。她挑选演出的歌曲的最主要的标准是好听,不存在一般音乐学院老师、学生的“这个歌是否经典?哪个歌能代表水平”等等观念。结果她选的曲目既观众喜欢,又适合她唱,演出效果非常好。她在音乐学院学习了五年。提高没提高?提高了不少。从老师身上学没学到东西?学到了。但她还是她,她能作到在守住自己的特色和优势的同时提高自己,而且并没让学院派给化掉。像孙悟空在太上老君炼丹炉中,不但没被烧化,没被熔铸成标准件,却炼就了一副火眼金睛。她穿衣服是自己感觉美就穿,从不会想到别人会以为我怎么样,跟我的身份相称与否。一次左右脚穿了两只不同的袜子,我说:“你赶快回家换一下吧!”她大概也不是故意的,轻松一笑:“咳!没关系!这是不对称美!”。
在人际关系处理上她愿意相信人,很少怀疑人,很少警惕人,有些事比我善解人意,比我灵活。一次我俩到一位朋友家拜年,这家人虽还没吃饭,但小菜和酒已经摆上了桌,朋友非让我坐下陪他喝酒,我执意不肯,头脑里装的是“不打扰别人”的观念。推让当中,很是尴尬。这时陈蓉蓉却一屁股坐下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大口菜,边吃边说:“我替老头子喝!唔,菜真好!”圆了场,解了围。还有一次,我俩逛街回来,刚走到学院那条街,迎面遇到一位同事,我把刚买的一纸袋苹果举到他面前,“来,吃苹果!”那位同事笑着摇手“谢谢!不吃,不吃!”走过去了。陈蓉蓉却赶紧拿起一个苹果几步追到他,塞到他手里。 同事指着蓉蓉对我赞叹:“你看看人家!”;另一次她病了,一个朋友亲手做了一个菜给她送来。下次那个朋友又来看她。我说:“你那样忙,还亲自作菜给她送来,真不好意思!”陈蓉蓉却说:“你做得真好!我全吃光了。怎么样?下周再给我做一次!”事实证明,我的说法,仅仅是礼貌,而她的方式,拉近了关系,人家从心里高兴。在生活上陈蓉蓉是个马大哈,仅丢在出租车上的东西就不计其数,但她有一绝,能记住很多人的生日。闲谈中谈到生日日期,她就能默记住,回家后写下来。到她在另一年某一天打电话向人祝贺生日时,那人往往惊讶,感动,欢喜异常。她的学生和她不但是师生,而且是朋友。很多女学生在校搞恋爱的事,不愿跟父母说的事却可以和陈老师说。很多家长感激她,不仅是她教自己孩子专业,而是向好的方面影响了他们的做人。有的学生,包括已经改投别的老师的学生,毕业多年之后,仍和她保持一种好朋友一般的亲密联系。
她性格中还有一种变化的因素,对事情的态度十分地情绪化。有时对行动有一种态度和主张,给人的印象坚决得不得了,但你耐心说服她,时间不长就能改变她的态度,她又高高兴兴按另一种主张做了。我把她这种性质戏称为‘跳极端’。在出门之前,她换上一套衣服,照了照镜子,问我好看吗?我说不好看!她不高兴了,“谁说不好看,你老坦儿!我就穿这套!”“你觉得好那就穿!自己高兴,不要管别人。”过一会一起走出门,一看,结果又换了另一套。有时在出门前试衣服可以达到更换四、五次,才走出门去。她还喜欢创一种你想象不到的结果,期待着你的吃惊、你的赞叹,你的表扬。有时你有事出去半天,当你回来,推开家门,屋里的家具完全换了另一种摆法,而且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你表示赞扬,她几天都会高高兴兴,你表示不喜欢这种摆法,甚至指责她不和你商量,那就会一两天内阴云密布。从跳极端到喜欢表扬,从不固执到容易被说服,这不就是孩子特点吗!?实际上她性格的这一侧面就是个大孩子,就是个老小孩儿。童心永在,不但活得不累,也是一种福气呢!
陈蓉蓉的人际关系还有一大特点,不大联系上层,却热中于联系基层群众,联系比自己境遇差得多的群众。我在院长任上和外宾交往时只要对方是携夫人来华的,我就处于礼貌请她也出面陪同外宾,她却虽对外宾很礼貌,但主动说话却很少。每次她演出完领导上台接见,表示欣赏她的歌唱,她事后却从来不和领导人保持联系。但是她是天津市和平区的志愿者。先后和两家残疾人家庭来往,支残助残,给残疾人唱歌,关心他们的生活。她和家门口每天来摆摊的下岗人员保持着交往。从心里同情和愿意帮助遇到困难的人。
是的,陈蓉蓉既然相信人,也容易相信宣传,容易相信广告。她一旦相信了一种观念,也会热情、不厌其烦的向他人宣传。当然,上过几次小当后,聪明了一些。不过仍然是乐天派,仍然是通透而不设防地和人沟通,买东西仍然是看外观,看颜色重于研究实质,仍然不耐烦货比三家,仍然不看找的钱对不对,扔在口袋里就走。率真而为,率性而为,但因心地善良,不会率性去干伤害他人之事,弊病也就不大了。可能就因为简单、通透,没有机巧,又追求美,有美的激情,所以她的歌唱才能作到从里到表无障碍,和观众交流也无障碍,内外通透,畅达无阻,也就会感人至深,真实精彩。这不就是人如其歌吗?,这不也正是歌如其人吗?!
其 运
谈命运似乎是迷信,但我相信人的一生是确有命运的,而且命运即规律,其中包含着一部分必然性,一部分偶然性。如人出生在何时、何地、何种家庭,父母的遗传基因等确实个人无法选择。这种不能自主的限定是因,必定容易导致一定的果。但个人后天的主观努力、环境变化和偶然遇到的他人影响也是因,也同样能造成一定的结果。所以必然性这一部分可以认识,而偶然的一面,即机遇的一面难于认识。其实偶然中也有必然,只不过其中规律就要复杂得多,人们抓不到规律,所以偶然因素就显得那样神秘。
陈蓉蓉作为家里的老大是幸运的。前面分析了父母双方在她身上性格的遗传。如果只有父亲的遗传,大概念书不错,唱歌不一定自然、流畅、动听。如只有妈妈的遗传,也许会缺了点认真和激情。妈妈对他宠爱有加,如果只有这种宠爱,她会不会比现在要自私、任性?爸爸对他很严,在她作为大姐,仍然贪玩而致使小弟从床上滚下时,甚至用藤鞭打她,教育她要负责任。父亲严管和在教育上、送回国等问题上的大爱,加上母亲在生活上的呵护有加,使她感到自信和温暖,才成就了她成为一名优秀歌唱家和一位好老师。这不正是因果相袭吗?作为一个在南洋生活的侨生女孩完全可以有不同的归宿。她十八岁那年,一位和她同是福建莆田籍的富商,看上了她,上门向她父亲提亲,只要答应作他家的儿媳。全家的生活都由这家富商负担,还有巨额的财礼。结果这样的“好事”被蓉蓉父亲以一句“我家不卖女儿!”一口回绝了。这样,陈蓉蓉一生才没有成为阔太太而失去自己的专业和事业的发展。父亲不爱财,又懂得女儿真正的前途和根本利益所在,这不是陈蓉蓉的幸运么?这是必然性,但蓉蓉出生在如此家庭,对她来说,又是一种偶然性。
时间也是个重要因素。斗转星移,有时人间社会的事情就会起变化。陈蓉蓉回国是度荒的1960年,经济困难,但政治气纷很好。补习后顺利上了大学。第二年她弟弟回来,也还算顺利,考上中医学院,成了医生。到文革前夕她三个妹妹回国就没有那样幸运了。从华侨补习的中学被号召直接上山下乡,分到华侨农场作农工,没得到受高等教育的机会,长期过着极低工资的贫困生活。到改革开放落实政策,才改善了境遇。
地点也是个重要因素。陈蓉蓉从深圳入境被分到北方,第二年她弟弟也是从深圳入境,却被分到广西。文化大革命天津相对较为平稳,而南方武斗成风,动枪,动炮。结果作为大姐的蓉蓉受损失不大,弟弟却被人在武斗中打成重伤。为什么一个北方,一个南方,这是分配的结果,只能用偶然性解释。偶然的结果成了外因,而弟弟的性格更多继承了父亲的正义感而容易激动的情绪也成了受伤的内因。这就又进入了必然的范畴。
陈蓉蓉和我一南一北相距万里之遥,怎么就在天津音乐学院聚在一起了呢?这无规律可寻,是命运造成千里因缘一线牵?还是什么人安排的?只能用偶然性来解释。但她开朗活泼,我宁静、严谨。人们离婚理由中最常见的一条往往是性格不合,那我们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又如何到了一起并携手至今呢?我思考再三,只能用“异性相吸”来解释。不是性别的性,而是性格的性。两种性格中有浅层次的表象,也有深层次的依据。我俩深层中都有爱艺术,爱美的特性,都有善良的特性,这是共同点。性格表象中的极大不同点则互相吸引。自己缺某种性格,又做不来,但喜欢,喜欢对方这种完全不同的个性,于是从自己的相反方面得到了补充。
陈蓉蓉大半生的几个关键点遇到的是好人,善良有同情心的人,这也是个她的坎坷少,顺利多的重要因素。她在北京补校的老师、音乐学院的系书记和学院党委书记都是不但有原则性,而且善良、有人情味的好教师、好干部。在那个年代,海外关系是个受怀疑,不容易获得政治信任的因素。我俩恋爱后,党组织曾劝我这个党员不要和归侨搞对象。我又是个纪律观念很强的党员,忍痛以别的借口和陈结束了这种关系。分手之后两人都很痛苦。这时党委书记和系书记又动了恻隐之心。以发展党员的名义通过外交部到我国驻印尼使馆了解陈蓉蓉父亲的政治态度。几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了:蓉蓉的父亲陈熙在新中国成立后是棉兰市第一位挂起五星红旗的进步华侨,是位教师,不是资本家,我国住印尼大使黄镇还曾去过他家访问。党组织又通知我可以和陈蓉蓉交朋友,刹时间,我觉得政治障碍的坚冰融化了,天蓝了,草绿了,鸟儿也唱着,我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两人恢复了关系后,经过波折的感情似乎更深,更坚定了。五年级那年陈蓉蓉入了党,也被留校任教。而且也迎来了演唱的第一个高潮。
演唱的高潮刚起,“文革”的风暴却来临了。由于年轻,人缘也好,本人没受到大的冲击,但很多好听的歌却不能唱了。歌唱事业停顿了。另一种不幸是三年之内,海外的父母相继去世,连续把五个子女送回国的两位爱国老人,在贫病交加的状况中先后倒下了,留下三个未成年弟妹独自为生存挣扎。在展转接到凶信后,蓉蓉哭得似泪人一般。但是那个年代,既不能出国奔丧,也无法寄钱尽孝。国内五个兄弟姐妹只能在老人遗照面前默默追忆着父母的恩情,祈祷着双亲的冥福。
“文革”结束后,进入改革开放的年代。进入不惑之年的陈蓉蓉不但迎来了演唱的第二个高潮,而且迎来了自己教学的高潮。1983年成立音乐教育系,她被委任为声乐教研室主任,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内领导和组织全系的声乐教学。在任期间以她的责任心、人格的感染力和凝聚力把声乐教研室建设成为了一个团结、勤奋和教风端正的群体。她关爱所有的教师、学生,所有的师生也那样的爱护、支持她。因此她在组织和群体的关怀下以她自身的素养和努力使教研室不断提高、壮大,培养出一批批的教学人才。她浇灌着这块园地,园地也养育着她,给了她长远的幸福和温暖。多次获得了优秀党员和三八红旗手称号,1999年又以代表的身份参加了世界妇女大会。上世纪整个八十、九十年代以及跨世纪的头五年她幸福地生活在一种好的运命中。在时代的、群体的也是个人的好境遇中。进入了退休后的老年生活。2003年她首次回到她的出生地和故乡印度尼西亚看望三个弟妹并为父母扫墓,完成了多年的夙愿。当她跪在父母坟前时,离皇加号海轮送她回国已过去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她边哭边对逝去的英灵呼唤着:“爸!妈!你们疼爱的蓉回来看你们了。你们多年的辛苦没有白费,我和大弟都是大学教授,你们送回的三个女儿也都生活得很好。我们也以我们的努力回报着祖国和人民。爸!妈!你们放心吧!------”
2005至2006年的这个冬天,恶运和新的考验袭来了。咳了一冬,总被认为是气管炎的她,在一月份被诊断出患了肺癌。看到诊断书时她哭了,平时都是自己去看望和帮助病人,想不到这种大病轮到自己头上。于是紧锣密鼓地转院,动手术,一年多的时间内肿瘤转移了三次。在院、系领导和众多朋友、同事、学生的关心帮助下,找到最好的医生,使用了放、化疗、生物免疫治疗、射波刀、靶向药物等多种先进手段,一步步地对癌组织进行了有效打击。作为丈夫,我深知她承受着多大的痛苦,也深知那样热爱生活,对工作、家人、学生、朋友充满爱心的她在死亡威胁面前,调动了自己多大的勇敢和毅力。在治疗中间,她放心不下学生,竟带病去考场聆听考试。有时,她怕关心她的人难受,一旦有人来看她,必穿得整齐、漂亮,打起精神和大家说笑,有时主动摘下帽子,露出放、化疗脱发后的光头,说:“看!像不像定逸师太?快向师太行礼!”逗得大家笑了起来。
人们都说:你们家无人吸烟,也不生气、吵架,蓉蓉又性格那样开朗乐观,怎么会得这种病呢?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因为她基因免疫链条中有某个环节太善良,太不设防了吧?但是我想:乐观、豁达、充满爱心的她在失了一回合后,一定能充分唤起、调动自己的免疫能力,一定会迎来彻底战胜疾病的那一天。有时她住院,我在家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夜半醒来,有一种极端的空落落的感觉。心想:如蓉真被上苍接走,我就真的像这样孤零零了么?我想,我一定不能让这种结果出现。蓉,你相信我,相信爱你的两个女儿,相信爱你的众多同事、同学、学生、好友吧!我们都和你站在一起努力,和你站在一起和疾病拔河呢!我们还想着有一天再次听到你的甜美嘹亮的歌声,听你的无拘无束的欢声笑语,和你一起坐着船在如画的印尼索罗河上畅游------。蓉蓉,真的,你再唱一首《星星索》吧!一句悠远、高亢的长音“呜喂!——”传开后,我们那样多人按节奏,有弹性地唱着“星!星!索!”为你伴唱呢!
仅以此文献给我钟爱的妻子蓉蓉六十七岁寿辰!